身居要职清贫拮据父亲患癌自杀身亡只为儿子能做好官
包新华又一次赶往乡下老家,父亲叫他务必回家一趟。他忙把局里的事安排一下,只说出去办点事,叫上车往家里赶。
前几天,父亲被检查出身患癌症。初听噩耗,包新华犹如霹雳轰顶,精神一下子差点崩溃了。他对父亲有着不同于一般父子的亲情——他十几岁时母亲就病故了,父亲没再娶,独自一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从一个满身泥星的农村娃培养到大学毕业,直到如今当上一局之长。这其中吃的苦,父亲不说他也知道。父亲对他来说,既是天,又是地。

如今,父亲70不到就身患绝症,“子欲养而亲不待”,这种残酷的现实叫他如何能够承受!
父亲患病后,包新华要他先到县医院作前期治疗,自己筹到钱后就送他去省城做手术。可父亲死活不到县城来,只叫村医在家中挂点滴,说受不了城里的吵闹。包新华知道父亲的顾虑,就一边工作一边忙着筹钱,心想筹到钱后绑也要把父亲绑到省城做手术。
然而尴尬的是,身为一局之长,他却供不起父亲住院!这事放在别人身上,绝对是个笑话,可在他身上却是真真切切的。听医生说,父亲要到大医院手术,手术及后期治疗费用,60万还是保守的。
60万!包新华听了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叫苦。现在叫他一下子掏出10万现钞来他也很困难。虽说如今父亲有新农合可报销,可在省城治疗只能报销很小部分,下差40万还拿不下来。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大学毕业前,家里一直是贫寒的,他的求学生活一直很苦——当然父亲更苦。有一次,他突然从学校回到家里急办一个手续,看到人到中年却半头白发的父亲正佝偻着腰在村口捡拾着别人倾倒的纸盒、塑料等废品,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在那一刻,他暗自发誓,等他大学毕业了,一定要让父亲闲下来,好好享几天清闲!可是,如今他大学毕业20余年了,结了婚,在城里安了家,儿子都读到大学去了,父亲还在乡下田地里辛苦操劳。

是父亲坚决不到城里来。这些年,他的经济条件一直不够好,大学毕业后,家里扯下十几万的债,父亲无力偿还他也不忍心让父亲还,就每年省吃俭用地挤,还了好几年才还完。在山区小城工作,每月那点工资实在不够用。后来,恋爱,买房,结婚,生孩子,钱像流水一样在手中“哗哗”流淌,夫妻二人的工资加在一起还捉襟见肘。再后来,儿子读书上大学,家里经济一直叫紧,接父亲到城里享清闲的想法始终不能兑现。当然,父亲如果愿来,三室一厅的家还是能容下老人的,妻子对父亲也很孝顺,但父亲看出了他们生活的窘迫,坚决不到城里来。父亲说,在乡下,水也好空气也鲜,吃的菜没用农药化肥,长寿哩!他知道这是父亲的托辞,只好每年多挤时间到乡下看望父亲,并每次塞给他千儿几百元钱……
想到这儿,包新华的心又隐隐作痛,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他的父亲其实是个识文断字的能干人,小时候爷爷供他读了几年私塾,后来又读完了高小,这在上世纪6、70年代可是了不起的事,因此在省城一家大单位担任财务工作。但父亲个性耿直,嫉恶如仇,单位头头却很邪乎,最喜欢捞钱,父亲抵制了几回,俩人就结下“梁子”,本来母亲要随他到单位当个工人,结果被头头卡住了,父亲一气之下辞职回乡当了一个农民。在乡下,父亲的个性仍旧没有改变,先是到生产大队当会计,与大队书记不合,又辞职不干了;后来,大队小学要人教书,有人劝他去找找书记,可他坚决不吭声,结果书记小学毕业的儿子到学校当了民办教师,父亲还在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
父亲一生命运不济,导致家里多年贫困,母亲也因此得病早年亡故,但包新华并没有责怪父亲,反而对父亲从心底里十分敬重,认为父亲身上有中国旧知识分子才有的清高和傲骨。他的性格和父亲很像,特立独行,不入俗流,大学毕业几年后,当了十几年单位副职,一直老老实实地拿工资,除正当福利外不乱拿一分钱,日子也一直过得紧紧巴巴。但他业务是把好手,在单位是顶梁柱,虽然“不合群”,也没有谁能把他排挤出去。近年来,从上到下政治气候突然变了,新县委书记调来才一年,就让他当了这个大局的“一把手”。

包新华的局在县里是个“富庙”,一百几十号人,管理的项目资金过亿,求的人自然多。没当局长前,他缺钱用时宁愿贷款也不找人开口,逢时过节也不让人到家里来,给人落下一个“不好打交道”的印象。如今要救父亲,只有开口找人借钱了
当然,他是一局之长,只要开口,自然有人主动往家里送钱。但问题是,“投桃”之后如何“报李”?
尽管他把父亲生病的事瞒得铁紧,但昨天,他还是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小时候的一个发小,姓尤。很多年没有联系了,听说这哥们一直在外搞什么工程,豪车名宅都置下了,另外还藏下了好几个“奶”。姓尤的发小在电话中叙了好一通旧,末了才问,伯父的身体可好?他一生吃了那么多苦,老弟你可要好好孝敬孝敬他老人家啊!
包新华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是啊!是啊!
姓尤的发小在电话中话锋一转,听说你这些年混得不咋样,怎么搞的?一局之长用钱还畏手畏足,不叫人笑话吗?你看现在,一个乡镇干部都在城里买车置房,你怎么混成那样?行孝是要有物质基础的!
包新华一下回答不上来,只好“这个、这个“地在电话里吱吱唔唔。他隐隐感觉姓尤的知道父亲的病情。
姓尤的在电话中继续说,老弟呀,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们同学和朋友嘛……你放心,我这些年在外弄了点钱,一时半会不想回来,我绝不是下套求你!但我们是兄弟是不?谁要钱应个急,拿个3、50万,算个啥呀是不?
姓尤的说了好半天才挂断电话,他后面说了些啥包新华并没有用心听,但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一准知道自己目前的难处,暗示自己找他开口。
他反反复复地咀嚼着姓尤的话,感觉他说得很真诚。也许他真正的只想帮帮自己,在外发了点财,亲情、友情又顾上了。再说,他说这几年并不想回来,若找他借点,父亲就有救了……
包新华正在车里胡思乱想,车到点了。

他的家在一个闭塞的大山上,通村路到村部就到了尽头,还要走两三里山路才能到家。当上局长后,村里干部找过他几回,请他拨点款把剩下的路铺成水泥路。他觉得正因为是通向自己的家,所以一直犹豫着没有拨。这会儿他想使用这条路的人口也不少,支援一下农村修路不算是以公谋私吧?自己以往是不是太“原则”了?他打算过几天跟村里说一说,拨点钱把路修一下。
由于自己一直没有养尊处优,上下班总是徒步或骑自行车,因此两三里山路他一会儿就走完了。父亲远远地在家门口守着。房子还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门口却被父亲整理得清静利落。只是父亲已如一株枯朽的老树,一头白发,满面病容。
包新华心一酸,远远地喊了一声爸,快步走上前去,一手提着一些捎给父亲的营养品,一手扶着父亲走进屋去。
父亲一边走一边扭头张望,问,你的司机呢?包新华说,我坐的出租车呀,司机让他回去了。当上局长后,有一次他用局里的车送他回了一趟家,父亲见了,老大不高兴。
堂屋的老式八仙桌上,堆满了各种水果和营养品。包新华无兄弟姐妹,乡下亲戚也不多,看来有很多“不相干”的人来看过父亲了。父亲看出了他的心思,问,新华,我生病的事,你们单位知道不?
包新华很诧异,没有呀?难道我们单位有人偷偷来看过您吗?他们是如何知道的呢?
父亲叹息一声,摇摇头,坐下,说,这几天,村里、乡里都有干部上门,有的提东西,有的给钱东西我推不掉,叫他们写了个条子放在里面,钱是坚决不要的。新华呀,以后要记着人家的情,用你私人的人情还给人家……父亲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些人,我都面生,问他们是哪儿的他们也不说,只说你知道。我估计呀,他们一准是你单位的,他们有的放下东西就跑,有的在东西里还夹了一些钱……新华呀,爸爸身体不争气,是不是拖累你了?
包新华的心里又是一酸:您说哪儿话?是儿子没照顾好您,让您到现在还操劳……东西没法退,钱呢我回去查一查,再退给他们!
一定要退给他们啊,把话说好点……我叫你回来主要是为这事……我去办饭,我们爷俩吃顿饭。你在家里歇一晚,不耽误工作吧?父亲说。
不耽误!不耽误!包新华连忙站起来要去做饭,可父亲坚决不让,让他休息,自己到厨房做饭去了。看得出来,父亲很高兴。
大约两个钟头,父亲的晚饭就做好了。他用土灶焖了一砂锅饭,煮了一盘腊肉,炒了一盘土椒鸡蛋,还有几盘蔬菜,很对包新华的胃口。包新华忙着父亲拿菜,父亲很歉然,说,我没病时经常喝点酒,现在不能陪你,家里有点土谷酒,你自己喝点?
包新华说,不喝了,我陪您吃饭!他本来没酒量,有时应付场面喝一两杯,平时则很少喝。
这时天也黑了,父亲把灯拉亮,父子俩就坐下吃饭。饭菜很好,包新华吃得满头大汗,父亲却捏着筷子,除给他夹夹菜外,很少动口。电灯光下,父亲的脸显得更加憔悴。他一直盯着包新华的脸看。
爸,你怎么不吃?是不是……难得咽?包新华发现父亲很少动筷,不由担忧地问。父亲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人老了,吃口就不行了……新华,你四十大几的人,头发白了好多了!
包新华摸摸头,没事!人到中年,该白头了!
工作顺利吗?
算好……只是事太多,太忙。
你现在当了局长了,责任大着呢!
是啊!我有时感觉很累……
也别太着急,工作嘛要慢慢来……心太急,遇事就爱苛责人。对人要宽和点,啊?
嗯。
过去凡是清官,对下人苛责的比较多,所以说自古清官多酷吏。现在放松久了,一下子紧起来,大家有怨言哩!
包新华抬起头,看着父亲,很奇怪父亲说出这一番话来。但转念一想,父亲早年也算个读书人,能说出这番话也不奇怪。他是担心自己在工作中得罪人太多。

说话间,爷俩饭吃完了。父亲沏了一壶热茶,倒给包新华一杯,又坐下。
新华呀,你是个穷孩子,能当上局长,也是祖上积德了。爸无权无势,帮不上你,幸亏你遇上好领导了!
包新华不由连连点头。
当了局长不容易,要知足,要惜福啊!待人要宽和,但手千万莫乱伸啊!
包新华很坚定地朝父亲点点头,爸,这个您放心!爸,过几天我接您去住院做手术,啊?医生说了,您这病,开刀后活一二十年不成问题!
父亲却没接腔,继续问,杏茹还好吧?萌萌呢?在大学里还好吧?杏茹是包新华的妻子,萌萌是他们的独子。
他们都好……爸,您明天就随我动身……
父亲却打断他的话,要对杏茹好点,千万别生二心,别让人家骂成陈世美!……萌萌呢,要管紧,这孩子脑瓜好,但脑瓜好的孩子玩心大,我包家指望他有出息哩!
包新华很奇怪父亲为什么这么说,他夫妻感情一直很好,自己也从不拈花惹草。儿子萌萌目前学业也不错,估计明年能考上赴新西兰的公费留学,父亲早就知道。包新华总感觉父亲今天有点怪怪的。也许是人老了,又身在病中,话就多了起来了吧?
父亲仿佛把所有该问的该嘱咐的都问了一遍也叮咛了一遍,时间就到了深夜。父亲隐约间长叹一口气,你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事要忙哩!
包新华要陪父亲一起睡,父亲却坚决不让,就简单洗漱了一下,到另一个房间休息了。父亲早把床铺好了,新被条新褥子,睡着很舒服。
山村的夜晚很静,没有汽车喇叭声和歌舞声,也很少有人声,只有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两声狗叫,反衬得夜晚更加寂静。包新华却越睡越新鲜,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耳听得房内房外“窸窸窣窣“地响,大概是老鼠在活动,就轻轻咳嗽了一声,吓唬一下老鼠。谁知,房门这时被轻轻推开了,父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新华,你还没睡着吗?
爸!包新华一下子坐起来,拉亮电灯,您怎么还没睡?
父亲歉然道,家里就这条件,耗子多!……父亲突然又笑了,耗子多,家里就不出贪官哩!
包新华也笑了。他们这儿民间有个说法,家里耗子多,就出不了贪官,因为贪官的“邪气”全让耗子占去了。
父亲又嘱咐几句,就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轻轻地拉上了房门。
包新华拉灭灯,两颗泪珠无声地滚落在枕头上。不一会儿,浓重的睡意袭来,他沉沉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姓尤的发小借给了他40万元钱,父亲也爽快地随他去了省城大医院。手术很成功,父亲的身体很快就康复了,原来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很灿烂。他还看见了母亲,母亲还是当年轻标致的样子,陪伴在父亲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妈!他叫了一声,一下子醒来,天已亮了,他摸摸脸上,一脸的泪水。

他起床出门一看,父亲还没起来,就轻悄悄地洗漱了,打开大门走到院场上。山村的早晨,空气像洗过一样纯,蓝的天空白的云雾,像画境一般漂亮。他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做着健身动作,向村前的小山包走去。村子里的人大多数没起来,四周很安静。走着走着,迎面一个中年人急匆匆地走来,是堂弟金华。
哥!我本来昨晚要来坐坐,伯父说你们爷俩要说说话,就没来。你咋起得这么早?包新华长年不在家,父亲全靠这个堂弟照看。
包新华连忙迎了上去,早上空气好哇!金华,这些年辛苦你了!
金华脸上忽然显得忧心忡忡,伯父起来没有?
包新华说,他昨晚睡得很晚,让他多睡会。我想这几天让他把手术做了!
金华心事重重地,啊……我昨晚一夜没睡着……哥,前天伯父让我买了一包耗子药,说是家里老鼠太多……
耗子药啊?家里老鼠是太多!……包新华随口道。突然,他一下子瞪大了眼,他买老鼠药了?你怎么不早说?!
金华下了一跳,我们快去看看!
俩人急匆匆地进门,父亲还静静地躺在床上。床边桌子上,放着一只碗,一张揉皱的纸;另外还有几张写满毛笔字的纸,整齐地放在桌子中央……
包新华头皮一炸,急步上前轻轻地推了推父亲:爸、爸!但父亲一动不动,双目紧闭,仿佛睡熟了一般,神态平静而安详。
爸!包新华一下子跪了下去,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脸上一时涕泗横流。
金华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伯父啊!您怎么这样啊!侄儿混账啊!……
包新华现在全明白了,父亲叫他回来,是作最后的诀别!他早已下了必死的决心!
他浑身狂颤着拿起桌子父亲写的遗书—
新华我儿:
耗子药是我叫金华买的,说是药耗子,千万别责怪他!这些年,全靠他照顾我了,要记住他的情啊!
父亲走这一步,一点也不伤心,我有你,有萌萌,有杏茹,已知足了!我已经60多岁了,过了耳順之年,也算长寿了!
新华我儿,别怪父亲拖累了你,父亲不该患这种狠病。
别怪父亲这样做,我是怕病下去,会拖垮你!我更怕你为了我,去做你不情愿做的事啊!这些时,我看出了你的伤心,我心里很暖和;我又看出了你的为难,我心里又担忧啊!你有今天,真不容易,千万千万要珍惜啊!
新华我儿,千万千万要记住你姓包,我们包家远祖包拯公的家训你应该知道,子生后代为官的当了贪官,死后不准入祖坟进宗祠!父亲现在走了,可以坦然面对列祖列宗,父亲死而无憾啊!
父亲这样做了,可能丢了你的面子,对外就说是病死的。丧事要越简单越好,把我和你母亲葬在一起就行。别通知萌萌,别让他分心。另,这些年你给我的钱,我没舍得花多少,大多在折上存着,留着给萌萌读书用吧,就放在桌子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父亲的遗书还未看完,包新华就晕倒了……
三天后,包新华把父亲送上了山。送葬的人很多,走在送葬队伍前面的,是调来才一年的县委书记。
县委书记见了包新华,双眼闪着泪花,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