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这个村子

已经有不少人用上微信

某个群里正在热议一条消息：

村里一对最贫穷的老夫妻被盗

一千七百元现金加一点金首饰

这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那家男老人有癌症，女老人也有病，

都没钱医，是谁那么不要脸下得去手！”

“是的呢，很穷，晚上都舍不得开灯。”

“肯定是熟人做案，否则怎么了解那么清楚。”

“是呀，门都是坏了的，一弄就开了，

加上人老了，也不懂怎么去银行存钱……”

这条消息在群里热议了一个下午

晚上还有人零星提起

但第二天就沉寂了，好像从没发生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起交通事故

2

从微信视频上看，画面有点恐怖

共有四人一动不动躺倒在地面上

群里再次炸开了锅

纷纷打探虚实

有人出来证实事故的真实

就发生在那个有着连续陡坡的丁字路口

那儿曾发生过无数次交通事故

死过许多人

不久得到进一步消息

一人死亡——三人没死

这进一步的消息令这起事故变得寻常

人们的热情锐减

3

在这个村子

从不缺乏事故与故事

甚至可以换句话说

在这个村子

加上附近的七村八落

都只有事故和故事

其他的，都很模糊

都已被省略

或正被省略

4

二十年前，这个村子就回荡着无数的事故与故事

二十年后，这个村子依然回荡着无数的事故与故事

年轻人爱传播现在的故事

老人们爱唠叨过去的故事

两者大同小异

通常都与死亡相关

5

丁字路口撞死过许多人

淡水湖、水库以及池塘里淹死过许多人

毗邻村里曾有姐弟三人先后被毒蛇咬死

脑溢血、心肌梗塞……各种猝死与癌症纷至沓来

二十年前方圆十里妇人喝农药蔚然成风

二十年后老人自杀已屡见不鲜

许多的故事因事故而起

所有事故最终成为故事

6

在这个村子

以及附近的七村八落

死亡常常更早降临

还有人莫名地疯癫

人们早已习惯

多的不过是一个事故或者故事

7

生命只是一种卑贱的存在

从一出生便已注定

任何对生命的谨慎与珍视

都可能招致嘲讽

在前一秒，人们放纵事故的发生

而后一秒，事故立即被毫无悔意地归因为命运

8

在这个村子

孩子是最卑贱的

能被养大便是恩宠

爱，即使存在

亦被漠视，被否定

被认为是有害的存在

从不轻易被落到孩子头上

9

在这个村子

绝大多数孩子都是留守儿童

他们由一群酷爱打麻将的中老年人散养

她们聚集在麻将馆就像上班下班一样准时

即使她或他负责着两三个甚至四五个孩子

当傍晚归来

当其中一个孩子怯怯地想要走近

你会看到她或他视而不见

并且一脸漠然

怯生生的孩子一番迟疑，转身溜远

10

让人们漠然的，还有精神的痛苦

一个人无论如何痛苦地长大

人们对这种痛苦毫无觉察

倘若他还活着

尤其当他活得还赚了点钱

他就会成为典范

人们说，看啊，他曾经那样长大

可你看他现在活得多好

永远别指望人们能看到他深藏的隐疾

对于这儿，精神之痛从来都被省略

被视为矫情之物

生命如此卑贱，与之无关

11

人们感兴趣的

人们津津乐道的

人们能知晓的

人们能说起的

一直只有事故与故事

12

人们用事故与故事证明宿命

也毁灭一代又一代人对美好的想像

在这个村子

没有诗

任何诗意都属于禁区

属于这里的只有事故的残酷

以及故事的真实

13

然而，人们的内心深怀恐惧

人们总试图以最高的格调

来重塑故事的结局

坟茔到处都是

被建造在自家最好的田间地头

建造的好像一座座房子

瓷砖、琉璃瓦、高耸的碑

母亲说：现在埋一个人

少则三四万，多则十几二十万

死人比活人金贵

14

二十年前有个初长成的少女

总爱在曲折的田埂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二十年后仍然有个初长成的少女

总爱坐在楼顶仰望天空发呆

她们的心思一样

都是如何尽早离开这个地方

15

时间永远像是在这村庄来回穿梭

像电锯般反复割裂

留下千痍百孔

那些远走他乡的人

要花费多少年的努力

才能走出从这里带走的伤

以及故乡本身意味的痛

16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村落

准确地说，是一个据史记载

拥有一千七百多年历史的古老乡镇

如果将这一切省略，那么

令我怀念的

有八十年代的白织灯

九十年代的风铃

还有在梦中绽放的像雪一样洁白的

一树又一树的

﹍﹍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