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好时光：一位乳腺癌患者的康复笔记

乳腺癌，现在已经被大众熟知，并不是一种难以治愈的癌症。但随着现代人生活节奏变快，压力变大，女性患乳腺癌的数量一直在上升，很多名人也因为乳腺癌去世。

今天的主人公肖于跟我们所有人一样，有着体面工作和温暖的家庭，却因为经历了癌症，感悟到了人生更多的含义。

很不幸，

在三十五岁的倒数第一百天，

我开始面对身为乳腺癌患者

这个让人厌恶的事实，

展开全新的生活。

这种滋味并不美妙，

疼痛、恐惧、无助、哀和怨。

01

命运为何如此安排

我是一个平凡的人，生活在一个不错的城市，有份体面的工作和一个温暖的家。

我和所有出身草根、通过奋斗和好运气过上小康生活的人一样，坚信通过努力就会得到想要的生活，我一度认为我的生活轨迹将几十年不变。

命运吊诡，世事无常，一年一度的例行体检中发现了藏在体内的肿瘤。一夕之间，我被狠狠地抛出既定的轨道。像一辆十几年来，始终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性能优异的汽车，突然转到服务站休息，并被告知需要进场维修，更换零件并且重做保养。眼看着和我并肩行驶的其他车辆顷刻间无了影踪，止不住的心酸后却突然想问一句：

我原本要去哪里？

02

生命中最沉重的一张纸

病理报告只是一张普通的A4 纸，却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沉重。那是全世界的冷和暗。我仿佛置身于冰山雪野，茫茫然一片，只我一人寂寂而行，忘记来路，又不知去向何方。我被卷入无边的夜，星月无觅，夜风吹寒。

我保持一贯的成人模样，冷静地在Z 院的入院服务中心，麻木地看悠悠帮我办理手续，大脑一片死寂。“导管癌”“保乳术”这六个字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不断地闪现，闪现，闪现。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我心乱如麻，其实，我需要冷静，也需要一个喘息的时间。我独自呆坐在入院服务中心的长椅上，止不住地无声落泪。擦干了，又滚滚流下来。直到小白（我先生）闻讯赶过来，我忍不住痛哭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03

手术前一晚

晚饭过后，我准备去医院。我仔细地洗澡，在浴室里忍不住地流着眼泪，下次洗澡我会变成什么样？缺少一个乳房还算是一个女人吗？

擦干眼泪，整理好心情从浴室里出来，耐心吹干了头发。

我挑选价格最贵、最漂亮的蕾丝内衣。我的左乳可能会马上离开我的身体，一个残缺的女人面对的一切都将不同，哪怕是内衣。换上一件黄色带花纹的T 恤、一条咖啡色休闲裤，打算去医院。

几天前，我穿着它们去度假，现在穿在身上，心境却大有不同。

在家门口和女儿告别：“这几天妈妈不在家，要听小姨的话。”我生病的事没有告诉父母，他们辛劳半生，刚刚安享晚年，我从心里希望他们永远不知道这个事情。或者至少，我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然后再告诉他们。

关上家门的同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终于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那个弱小的、恐惧的、仓皇的内心，那个充满迷茫、懊恼、怨恨的内心。我默默地在楼道里流眼泪，脚步还是踏实地踩在地上，直到开了单元门，才感觉到竟然下了雨，就像所有悲情电影里那样，淅淅沥沥的第一场秋雨。

我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流泪，到医院门口时，我已经泣不成声。

痛哭之后，我的人生就不再有泪水了。

04

那个如同重生的手术

我平躺在手术台上，头上是明亮得过分的天花板。上次躺在手术台上是五年前，为了迎接女儿的出生。而此时，是为了对抗命运。

两种心情，两种情绪。

命运啊，为什么会有如此安排？

这35年，可有遗憾吗？不能养大女儿，不能为父母养老，这两件事让我心痛难忍，死不瞑目。此外，我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实现的心愿，也算遗憾。可我被人爱着，我爱着这世上所有，红尘漫漫，全是不能割舍。

麻醉师过来为我打麻药。打麻药有些痛，疼痛的时候，我看着天花板，感叹：“这真是一间好大的手术室。”麻醉师说：“是啊，这间是最大的手术室。”这之后，我就进入了麻醉后的昏迷状态。

再醒来，我听到有一位我看不清面目的护士叫我：

“你感觉还好吗？”

“好。”

“你的情况不太好，你心里有数吧。”

“有。”

“手术很顺利，都割掉了。”

第二天，文主任来查房。她亲口告诉我，手术很顺利，七颗淋巴冰冻病理结果都是良性，手术只切割了乒乓球大小的病灶部位，并且为我做了局部整形。文主任很轻松地说：“是个小手术，抗生素也只挂一瓶，如果你觉得还好，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05

我是自愿理的头发

患病以来所有的侥幸心理终结在化疗后的第12 天。那天起我开始大量掉发，如同医生所说的那般。我无法继续编织关于我和其他癌症患者不一样的梦了。

掉发的最初两天里，我忍住没洗头发，我不敢洗，我承受不住疾病带来的暗示。我甚至不敢摸头发，就像手有魔力一般，随便用手摸一摸头发，都会带出一把头发……肩上、枕头上，掉下来的头发像一层黑色的棉絮，发丝团在一起，触目惊心。

比起那些坚持不剃发、任头发掉得半光的心理强大的病友，我怯弱得可怜。第三天，我提着装假发的袋子，选了一家离小区较远的理发店去剃头发。

理发店的老板娘还大惊小怪地问：“剃光头，确定？为什么？”

理发师却见怪不怪，心里十分了然的样子问：“电剃刀，还是用刀片？”

小白十分淡定地说：“电剃刀。”他是有备而来，他把带来的酒精棉片递给理发师，继续说：“电剃刀帮我用酒精擦一下。”

镜子里的我，泪水很快糊满了脸，索性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看。剃发很快，电剃刀在头上几圈转过去，头发就剃光了。

从来都是这样，建设难，毁灭却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

小白看着我的光头说：“你现在很像一休哥。”

好吧，我笑笑，然后拿出准备好的假发。

06

对抗内分泌的一段慢时光

内分泌治疗非常简单，只要服下每天一颗内分泌药，坚持五年。

药片很难吃，一种奇怪的化合物混合的味道，恶心到恐怖。一旦第一口水吞不下去，药的味道就会在水的浸润下，散布满舌头和口腔，我忍不住地作呕，有一天甚至吐掉了早饭。

后来，每次吃药前我都为自己备好水果或糖，以备不时之需。一旦口腔里充满难闻的化合物味道，火速吃一块水果，或者一粒糖，中和一下。毕竟，未来五年，我要和内分泌药和平共处，并在吞药时用意念默念“不复发”三个字。

我看过这药的说明书，有抑郁、便秘、肥胖、失眠等副作用。忐忑地服用了一周，不知道是不是药物原因，渐渐觉得自己变得很郁闷。焦虑、恐惧，信心全失，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出门，做任何事情都不开心。

我开始做些简单的运动，学习煮饭烧菜；在春天的运河边快步走；在家附近有树荫的地方骑自行车；在车流不多的区域练习开车；每天用手机软件背英语单词；每周坚持写一篇豆瓣专栏；断断续续地外出旅行……日子就在起起伏伏的心态中溜走了，我逐渐安静地度过了一段慢时光。

07

都是好时光

在那些日子里，我曾以怨毒的心情，嫉恨这世界上所有幸福的人，包括那些走在上下班路上，化淡妆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的女人；那些接送孩子上下学的妈妈；那些在微信朋友圈里发烘焙、聚餐、会议、培训照片的朋友们；甚至抱怨堵车、牢骚加班、愤恨物价高的人……

我已经不需要任何抱怨了，我不需要工作，不需要走在上下班的马路上，不需要考虑物价，我唯一需要的只有治疗，为了能活下去的治疗。

一年过去了。我还能坐在这里写这些；我还能每天载女儿回家，看她学习钢琴、学习珠算；还能吃小白煮好的晚饭，然后看个电影；我还能四处旅行，那些陌生的空气会让我突然充满力量……我还和他们两个一起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没有什么不满意了。

很多时候，遇到困难的事情，不如就当自己来做客吧。做客或者旅行，都可以让我们暂时跳脱，不在自己的立场上。

如果我们只是有了一个机会，来到这世间，这些年，拥有这些体会、感受，是不是也很美妙？旅行的时候，遇到台风，或者黑心的老板，或者突然得了肠胃炎，之后的日子回想起来都是很独特的回忆。

不那么投入的痛苦，每天的烦和难，每天的苦和累，到了夜里就清零吧。当你感觉挺不住的时候，就跳出自己，看看自己的状态。以做客的心态来生活，或许烦恼会少些，抱怨会少些，悲伤也会少一些。

哪怕日子像一堵整饬的不会改变的红砖墙，在逐渐倾颓的过程中，砖和砖之间的缝隙里，一样能开出小花、长出青苔。

日子和日子，可以过得不一样。

本文作者：肖于（前媒体人，豆瓣阅读专栏作者，浙江省科普作协成员，新媒体运营者。）

2013年患乳腺癌，生活降至冰点。悲痛、挣扎，以及治疗中的不适，个中滋味无法与外人道。最终，尝试通过文字记录经历，平复情绪。终于发现，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是好时光。

肖于说：

若你身边也有乳腺癌患者，请把我的经历告诉她，让她停止询问“为什么患病的是我”这种多数患者耿耿于怀的问题，而是要了解“治疗并没有那么可怕”。

人生的长短不能由你选择，境遇也不可以，活得开心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

《都是好时光：一位乳腺癌患者的康复笔记》中，肖于以作者和患者的双重身份，深刻记录自己生病治疗、病友、医生及家属的独特心路历程。

豆瓣阅读曾对作者的故事进行连载，众多网友关注与鼓励，近距离接触无常与生死，直面生命悲欢。